我在大理苍山鹤云峰山脚下的一处画室,创作已三年多了,画作逐渐增多。
“你这里怎么像个寺院?!”有好几次,来访的人不约而同的,像是疑问又是感叹的问我。“寺院!”我心头一凛,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我想,可能是我的画室简朴吧,二是墙壁上挂满了有关藏传佛学的作品,所散发出的能量相关吧。从最初的第一幅作品上墙,仿佛无中生有、凭空一下涌现出来了这么多作品,我常环视一圈墙上作品,心里苦笑一下,这些究竟证明了什么呢?
大理画室
画室像个寺院这新颖的问法,勾起我的思绪飘向了过去时光中,艺术家与画室,这块能量场域混沌中,像是自发、自生出了可示现的艺术家的精神结晶,他们像一面镜子,映现出艺术家可能的样态,一种浑沌又清晰地复杂样貌。那么,请跟随我的笔力,去细数一下,那不同地点,不同时间,与我结下深层精神连接的画室,是如何在时间的流淌中,激发出我创作了那么多的作品。我的凝视,是穿越了时空维度下一次次扫描,能被我清晰或模糊的忆起印象,算是对存在痛感与诗意忧伤的再一次次的唤醒复活吧。
我拥有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画室,应该是我毕业后,在阿坝州壤塘县县城中心位置的两小木板房间,它算得上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筑的三层楼房。一间堆满柴火,用来抵御高原凛冽的气候,另一间用来兼做画室与卧室,柴火炉是必备的硬件设施,因为水煮牦牛肉和熬茶都用得上。常见的一幕是,一边茶壶嘴咕嘟咕嘟的往上吐着热气,一边是我弓腰驼背,拿捏着一支细描笔,往画布上一丝不苟的描绘。
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我创作出了《霜冷高原的日子》以及《黄昏、喇嘛、鹰做最后的飞行》等作品。那时,我背着相机,最偏爱去往阿坝县,我近乎固执的认为,阿坝县的地貌环境,与我心识有深度融洽,特别契合我创作表达的一切元素。记得一次在寒冬,天还没亮的时候,我像一位夜行人,不断哈气暖手,去往高坡土墙废墟处,我在等待太阳升起,照耀废墟土墙金黄灿灿的那一刻。然,天亮的时候,天边有云层遮挡,我期冀的阳光挥洒这一幕并未出现,有些遗憾的我,机械地挪动脚步,没想到被一块土疙瘩绊倒的瞬间,条件反射时的按下了快门,这次意外,却在无意间拍摄下了一幅好图片,我根据这幅照片,在壤塘画室里,先以素描稿轻轻打底,然后以极稀薄的颜料一层层覆盖,在画面中,加上了一位朝圣的老人,一根孤独的风马旗杆顶端,停栖着一只乌鸦,大地是冷硬板结的,疏离冷寂感跃然画中,唯有信仰是热烈的。在创作这幅画的大半年中,在画室里静静地创作,常常忍受街道上刺耳尖利的锯柴木声音。当下班的时候,我的狐朋狗友常聚在这间小画室里,我们吃着辛辣的水煮牦牛肉片,喝着我极爱的方瓶子沱牌大曲。等我创作完这幅作品的时候,空方瓶子在房间一角垒得老高,一次,路过街道的拖拉机,我请师傅把这空沱牌大曲瓶子拉走,竟然装满了车斗,“哐当!哐当!”的声音响彻壤柯镇的街道,成就一路摇滚曲风,引起单位上的同事和路人纷纷侧目。从此,我的这帮狐朋狗友再见面,他们不在叫我“五哥,老五”了,而是双手抱拳,语调响亮的喊我,“沱哥!再整一瓶?!”。
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我创作出了《霜冷高原的日子》以及《黄昏、喇嘛、鹰做最后的飞行》等作品。那时,我背着相机,最偏爱去往阿坝县,我近乎固执的认为,阿坝县的地貌环境,与我心识有深度融洽,特别契合我创作表达的一切元素。记得一次在寒冬,天还没亮的时候,我像一位夜行人,不断哈气暖手,去往高坡土墙废墟处,我在等待太阳升起,照耀废墟土墙金黄灿灿的那一刻。然,天亮的时候,天边有云层遮挡,我期冀的阳光挥洒这一幕并未出现,有些遗憾的我,机械地挪动脚步,没想到被一块土疙瘩绊倒的瞬间,条件反射式的按下了快门,这次意外,却在无意间拍摄下了一幅好图片,我根据这幅照片,在壤塘画室里,先以素描稿轻轻打底,然后以极稀薄的颜料一层层覆盖,在画面中,加上了一位朝圣的老人,一根孤独的风马旗杆顶端,停栖着一只乌鸦,大地是冷硬板结的,疏离冷寂感跃然画中,唯有信仰是热烈的。
在创作这幅画的大半年中,在画室里静静地创作,常常忍受街道上刺耳尖利的锯柴木声音。当下班的时候,我的朋友们常聚在这间小画室里,我们吃着辛辣的水煮牦牛肉片,喝着我极爱的方瓶子沱牌大曲。等我创作完这幅作品的时候,空方瓶子在房间一角垒得老高,一次,路过街道的拖拉机,我请师傅把这空沱牌大曲瓶子拉走,竟然装满了车斗,“哐当!哐当!”的声音响彻壤柯镇的街道,成就一路摇滚曲风,引起单位上的同事和路人纷纷侧目。从此,这帮朋友们再见面,他们不在叫我“五哥,老五”了,而是双手抱拳,语调响亮的喊我,“沱哥!再整一瓶?!”。
梵高画室
这间小画室还安置着一架木床,木床样式像极了梵高在阿尔的卧室模样。我也喜欢醒来睁开眼的那一刻,能瞥见自己的画作,若需要改动,可以迅速上手。事实上,文学艺术史上,那些伟大的杰作,往往都是在破损的小屋,街头转角处简陋的咖啡店里诞生的。因为只有在狭小的空间里,能浓缩艺术家的灵魂,才会和意识海洋的能量连接。在看看当下的中国,所谓天价明星艺术家的工作室,一个个建得跟飞机厂房似的,以超大尺幅的作品唬人,但传递出来的画面信息是空洞而浅表,是毫无生气的。在这间小屋里画累后,我会出门散步到小镇的杜柯河边,望着奔流不息的河水,心也飘向了远方。
我内卷起,在学生时代和壤塘创作的所有画作,背上行囊,在上世纪末,离开高原,去往北平。在北平宋庄这块鸟不拉屎的农家院子里拥有了第二个画室。我喜欢这个院子,一是房租低廉,二是院子里有两棵树,一棵是柿子树,另一棵也是,隆冬时节,柿子掉落声音脆响,地上迸裂形状奇异,听、看都过瘾。房后有一大片麦地,旁边有一干鱼塘,那是我们画家的足球场。
没画一笔,先大酒三个月。着藏袍的我,引起周围艺术家的警觉,以为我是流窜到这里的藏人,只会喝酒,不会画画。然后,我关起门来,疯狂创作,在这画室里,我创作出了,到宋庄后的第一幅作品《天葬》,这幅作品创作的缘起,是因为在世纪之交的年代,一帮中国行为艺术家在“伤害的迷恋”和“不合作方式”的展后,制作出的图片信息刺激有关。我记得,在拿到了朱煜送给我的一打,这些行为艺术家的作品图片后,身心俱颤。这些作品,“稳、准、狠”以血腥,残酷的方式表达创作者的认知与理念。说实话,我拿到这些作品后,都不敢放在画室里,而是藏在了院子墙壁的砖缝中。
这些作品对那时的我,冲击可想而知。作为一个藏族人,对待动物、生灵、环境都是充满平等、敬畏之心的。在道德、伦理上都有一套严格的规矩的。而这些作品的横空出世,使我猝不及防,可以用一句“破碎的邝老五”来形容那时的我,一点也不为过。这些作品虽然一开始我接受不了,但潜移默化已在我身上生效,由此我联想到了藏文化的对待肉身死亡的豁达态度,我用《天葬》系列作品来对话,应对这些先锋艺术家的作品带给我的冲击。
《天葬》这幅作品中,一位降红色喇嘛背对观众,这一般都隐喻本人的身心在场,而一个断头、断臂的女人(其实是把站立的,断臂的维纳斯平放了的效果,移植在画面中)画出了血腥场面,中国先锋艺术家血腥、暴力作品冲击后的反应,其信息在画布上的已留存(天葬时的场面),飘扬的经幡形成略有旋转的动态,是转世轮回的隐喻显化。断臂的女人体其实是借用了维纳斯雕塑的造型,西方经典作品的符号借用(当然,天葬时,亡人一般会用白布包裹成屈体婴儿状。)我用架上绘画,来表达天葬时,藏人面对肉身死亡后放下与布施观念,与这些艺术家充满血腥,突破道德伦理观的作品,形成差异性的视觉比对。我不希望作品只剩下刺激的,赤裸裸呈现,背后没有文化、信仰的支撑的一具空壳表达。我的作品更隐晦,更温文尔雅些。不过,随着对世界艺术潮流的更多了解,这些残酷美学的艺术家的创作,也多是拾西方先锋艺术家的牙慧,舶来理念的。
这处院子里的土地被我种上蔬菜瓜果,它们一个劲儿疯长,而我像一位苦行僧,在画布坛城上耕耘。创作苦闷时,去大兴庄“三元里”食堂与画友喝北京劣质二锅头酒,胡吹海聊。一次次,我在画室土炕上醒来,醉眼朦胧中,发现被子、双手、衣服上沾满了颜料,我有些懵圈了,昨晚大酒后,难道我进行了绘画创作?我踉跄走入画室,我的乖乖!四幅大作以狂暴扭曲,多处留白的形态,恣意地斜靠在墙壁。能量的挤压,潜意识的涌现。原来,昨晚混沌状态下,我已丢弃了画笔,直接把颜料挤在手掌上,在画布上肆意挥舞,遒劲有力,我不知道,这一晚,我是否离神性更近或更远?我强忍着宿酒未醒的难受,用画笔蘸颜料补全了画作的空白处,又摇摇晃晃地去食堂晚餐。一画友,用莫可名状的眼神看着我说:“昨晚,究竟是真醉还是假醉?我用三轮板车托你回去的时候,感觉无声无息的。但到了你房后那片麦地时,你一个鲤鱼打挺,从板车上跳下来,径直冲向麦田中央,盘腿坐下,开始高声吟唱六字真言,任我劝说你,你都不回家。”“有这回事?一片空白,断片啦,抱歉啊!”醉后酒醒的人总是谦卑的。昨晚的经历,似橡皮擦在记忆黑板上已被擦除了,那四幅画作能证明人在癫狂状态下,还能打开,自我的感觉阀门,连接到意识奇点么?
艺术家们的生活并非只是“闭门造车,潜心创作”。那时,整个北京城不到三四家画廊,一次,去往长安街上泰康人寿“顶层画廊”观展,作品多是政治波普、玩世主义风格加早期艳俗意味的作品。衣衫不整,面有菜色的宋庄艺术同道们,手托着红酒杯,步伐飘忽,与京城西装革履的“精英人士”共处一个空间,荒诞感扑面而来,个个都在假装倾听成功人士的布道。那时候,中国资本应该已开始最早布局,润物无声经营这类风格的作品。我极不适应这样的场合,因为没有几个人会认真观画,那些被纳入这个体系的艺术家们,显露出被选中的昂首挺胸上的嘚瑟,频频和精英人士碰杯与窃窃私语,一副莫测高深的样子。说实话,我第一次比较整体式的观看了玩世主义,艳俗特点的作品,心里竟没生出些微微澜,他们的作品没有打动我。倒是开幕式上,各色人物的表演天赋,一览无遗,我压制着忍俊不禁的状态,洞若观火地游走在各色人物中间,想早点离开这块假洋盘表演场。
回到宋庄画室,我陷入了长久思索,思考应该如何面对自己的创作。有天,某个链接自生出来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我想把西方艺术的经典作品浓缩在一幅画中,去西方绘画创作脉络精神上溯源,用细描笔绘制,在反刍里是否能咀嚼出一点,对自己创作有用的东西,因为中国当时的现代艺术面貌是没有营养的,多是模仿抄袭西方艺术风味。老式卡带机飘出喜多郎的敦煌祭悠悠曲风,一只老鼠在画室洞口,大朵快颐我给它的馒头,我像饥饿的人扑在面包上一样,扑在画作上,一年左右吧,向西方经典艺术致敬的作品完成了,某些内嵌的信息将会闪烁在我未来的作品中,绘制完西方经典作品后,我觉得不过瘾,又把中国传统绘画也浓缩在一幅画中了。我这两幅作品中,都有一个喇嘛,孤独的穿过画面下方的一条小道,走向远方。意味着我象征似走过了这些经典作品艺术家的心路历程,在创作表达方式上,尽管是以一种笨拙的方式,纯粹的艺术创作只有拙朴,没有顺滑。
这个画室,终于完成了我的创作使命,在寒冬萧瑟的时节,因绝望而离开了它。然后,我回到了故乡,开始实施“单骑行川藏,邮寄100粒青稞种子”的行为艺术,在完成这次行为艺术后,我在拉萨仙足岛,租了小屋,当做我的画室,我接收着拉萨阳光的浓烈喂养,一边朝圣各大寺院,用签字笔,彩色铅笔和油画棒写生,创作了不少纸上作品。半年后,我又回到了宋庄,租了个更简陋的院子,我把它命名为大兴庄“911画室”。在这处画室,我创作出了纯藏文六字真言的第一幅画作,尽管在学生时代,早期写实作品中,已有石刻“六字真言”出现在画面上,但这一次,我把六字真言单独提纯了,以一种更简洁,但更有深度的创作手法,挖掘六字真言蕴含着的一个族群,信仰深厚的、生生不息的藏地文化精神的活力。以现代艺术的创作手法,打开一条别开生面的画作风格,至此,藏文六字真言的创作一直贯穿在我的很多作品中。在这极其简陋的画室,想不到,竟然卖出了我人生中的第一幅画作。我大宴同道,花去了卖掉这幅作品的一半资金。导演文海正在拍摄有关我的纪录片,一次大雪,覆盖了我在院子里创作的画作,白雪覆盖在黑白绿灰的画作上,清灰洁莹的色调,有着净化心灵的美。我第一次把创作的空间,由室内移至到室外,更利于接收天地之间的能量与我的心识连接,提升我的作品表达品质。
我现在回忆起,从大兴庄911号画室,搬去喇嘛庄工作室的一幕场景,头脑中突然与莫迪尼阿尼那幅搬家的照片,有了连接。
马车上所托物品,与搬我简单家当的平板三轮车如出一辙,画作同样依靠在家具周围。不难猜想,画室是简陋的,充满着画家居所特有的气息,尽管生活困顿,但创作的激情足以燃烧两颗忧郁的心。一张张杰作诞生,特别是他与妻子“永恒的缪斯女性”珍妮简短相处的三年中,他与她彼此温暖,相互投射。莫迪尼阿尼的作品一改前期作品的面具化冷峻风格,转向了更柔和的色彩与构图。在我时光之眼的凝视下,他在狭小简陋的画室里,喝上几口苦艾酒,猛吸一口烟,深情凝视着长发、苍白肌肤、有着梦幻眼神的所爱之人珍妮,用稀释的轻薄颜料,快速迅捷的笔触划过画布上的轻微颤动,在细碎的笔触之河流动韵律中,倾注着悲伤天使的加持能量,感受画室散发出的落寞气息,画室里,只能听见两个人的心跳声和画笔的沙沙声,忧伤磅礴,吞噬生活。
在他的画笔下,绘制出修长颈部的珍妮,帽子的阴影沉郁,与脸部拉长的木然形成戏剧张力,露出纯净而迷茫的眼神,那不是空洞,而是洞察人生仓皇的无所谓。
珍妮自身散发出的疏离与优雅,被莫迪尼阿尼精准捕捉,在稀薄颜料的层层叠加下,一种温柔,纯净之光的视觉见证注满画面。珍妮的画作也显露出对生活不屈抗争之态,线条硬朗,更具绘画上的实验性。她俩的画室承载着贫困、疾病与爱情的沉重,他接收了太多意识海洋的忧郁信息,她承受着世俗烂事的纠缠。当莫迪尼阿尼因病去世后,珍妮在办完了他的葬礼的第二天,怀着身孕的她也随他而去。签了灵魂契约的人,双双隐于尘烟。
喇嘛庄工作室,是我在宋庄的第三个工作室。我入驻的当晚,做了一个异常清晰的梦,梦见两排着降红色僧服的喇嘛,在院子里,席地而坐,齐声吟诵着经文,当诵经声越发宏亮的时候,纸制经文开始发散出金色光芒,随后,开始缓慢飘飞起落,院子里一片光辉。
第二天,我就开始在宋庄马路上搜集石块,并雕刻上藏文六字真言,放置在窗台或台阶上,其中,一块立方体石柱,雕上六字真言后,已呈活性能量,被安置在院子中央。后来,过了很久,我在新版的《宋庄志》上,阅读到“喇嘛庄”的前世今生。原来,取名为喇嘛庄,是因为在清朝,藏蒙远道而来的喇嘛们,这庄成了过渡的驻锡居所,名下还有田产。喇嘛们在这里休整一段时间后,等待朝圣雍和宫和觐见皇帝。
这殊胜之地,接纳了我这样一位藏人艺术家,实在是不可多得的缘分。能量爆棚的地方,刚好与那时年轻气盛的我完美契合,随着我在文化江湖的打拼和社会经验的积累,小小的画室已兜不住我“仗剑四方”的豪情,减少了架上绘画的创作,狂热的喜欢上了行为艺术和对社会公平正义议题的关注。并身体力行的创作实践了,在我艺术生涯中足够份量的作品。行为艺术黑铁三部曲,《朝圣》《昨天》《灼》因时依势而生,在798首届双年展上完成行为艺术《阅后既毁》等等,以身体在场的方式,通过行为艺术表达,为艺术区被强拆,边缘弱势群体被欺压,做出尽我所能的声援。“你的身体就是一个战场!”我是践行了这条理念的。那些年月,我真的像一头愤怒的牦牛,不断的冲撞,屡败屡战!尽管在身心上都留下一道道创伤,但至今都无怨无悔。
直到有一天,我突然厌倦了,整个气场混乱,浮躁的宋庄,以及高强度压力的日常。坐在院子杏花树下,一首诗歌在心中生起。
满院子的花香
一杯清茶
阳光二倍的灿烂
想想山谷里的事
云就从脑海里飘出来
未多加考虑,逃离了北平,宋庄的文化名利旋涡场,我坐上了火车去拉萨。在色拉乌孜山上寻觅到一处山洞,做为我的居所,山洞是由一块巨型圆盘石覆盖的,空间不大,能容两人身。选择这处山洞,并非是想要修行,而是我常生起的一个坚固的念头,需要寻找到它,来解惑小时候缠绕我多次的噩梦梦境,一块巨大的圆盘石,压在头顶,每梦到这一幕时,我会从梦中惊醒,惊叫“达三阔!”。这处圆盘石山洞完美复制了梦境所现,圆盘石可能与我过去累世,或者是在宇宙大爆炸那一刻,生成我们的原子有过多次互换,刻写在最底层的代码信息相关。为了破解或相融这挥之不去的疑惑,我用合金钻头,在圆盘石上先雕刻上了大鹏金翅鸟,再雕上了藏文六字真言,以及在山洞内壁上雕了些佛菩萨造像,粗粝,但和我心意,能护持我。
没几天,我的心识中自动形成了,有秩序的山洞日常生活安排。
我心仪的这处“神圣空间”,没有人类居所钢筋水泥信息的封印。两盏酥油灯,照亮了心透明,心识升起,似乎有了更多的链接。我从西藏图书馆,借来的一本有关哲学方面书,一直陪伴着我,每看完一个哲学家的论述,在夜晚八九点的时刻,“邀请”他(他们)来到这山洞与我“论道”。我会把这样的心识层面的交流,写在笔记本上。诚实的说,我没有生起或体悟到丁点胜解。包括现在回想,我那时那么煞有介事,一本正经的模样,我都忍不住“哈哈哈”的笑出声来。一切都是自我意淫与游戏万物的活性状态。
我居住的这个山洞,坐在圆盘石上,俯瞰山谷,可以看见山脚下小小的天葬台,每当桑烟升起,多只秃鹫在我头顶天空盘旋,慢慢下降,直至变成一个小黑点,降至天葬台的时候,我明白,那里正在进行神圣的死亡仪式。有的时候,体型巨大的秃鹫,就停栖在离我四五米远的石头上,像一位威严的国王,俯视着拉萨河谷,即使它瞧见了我,也视若无睹。我能清晰的看见它慢吞吞的拉屎,纯净的白色稀浆中间留着黑的透亮的颗粒。黑白分明,使我惊异。藏人死亡后多浪漫啊,不止是灵魂会飞升,连肉体也会跟随秃鹫一块儿翱翔和飞升,秃鹫知道自己将死时,会带着亡灵飞向太阳羽化,虽然有神化的色彩,但是,在自然中,是极难发现死亡的秃鹫尸体的。
山洞里最难熬的日子是冬季,特别是最冷的那几天,我用两床被子加两幅睡袋,都感觉冷,有时,喝点白酒驱寒。狂风打在崖壁上,像坦克驶过的隆隆声,我背上山的黄瓜和西红柿,冷夜后,阳光一出来晒后,就软烂了,山腰处打来的山泉溪水,在水袋里冻成冰坨。这个时期,也是能欣赏星河灿烂的极佳之际,在午夜后,望向星空,感觉能洗净罪业并溶化在其间。就在这一年的藏历新年夜晚,我在山顶,俯瞰整个拉萨城,被焰火照亮,像一朵朵寂寞的花在怒放,因距离过于遥远,我只见其景,听不见焰火之声,被这视觉盛宴给震撼了。
狭小的山洞,居住其间,意识微粒流动,生生不息,散发喜乐,我认为一点都不比豪华宫殿逊色。我躺在圆盘石上,望着绝蓝的纯净天空,一件行为艺术作品信息,写在深蓝的天空里,植入心中。水袋里注满蓝色山泉水液体,挂在枯枝上,金色擦擦黏贴在白布上,白布包裹着裸体的我,盘腿坐在圆盘石上。我静静等待第一滴蓝色液体滴落,第二滴,三滴……头发,头皮,头脑,蓝色液体逐渐浸染,扩散,从顶顺流而下,在意识的最深层,能感知到蓝色之光,以静谧的方式缓慢流遍全身,耳中能听见一块块擦擦掉落的声音……在时光流动中,没有一件坚固不变的事物。
在这处画室,我的画作渐趋成熟,最后一幅2米乘8米的大画,我直接在院子里开干,《金刚舞》画作横空出世,浓缩了我本人在宋庄居18年的炽烈情感,多彩颜料微粒在画笔不断抖动的震动频率中,不断交融浸染,心识之彩闪耀画作上,连接了我在宋庄诸多经历意识微粒,似抛向虚空中一支锋利的利箭,穿透了隐晦幽暗的岁月。创作完这幅大尺幅作品后,颜料铅皮铺满一地,飞出画作外的颜色残痕,流淌滴落在地面,这是身体与精神与画面双重搏斗后的剩下的残次意识冗余,像极了战场过后的景象
。这也使我想起培根的画室,颜料桶、画架、撕裂照片、书籍堆积如山,墙上溅满颜料,有圆形镜子和挂画,看似混乱,却会在艺术家疯狂的头脑构建中,一种暴力美感的动态捕捉,他接收画室散发的混沌信息,把狂野的能量倾倒在画布上,感受到培根的有序精准把控。
我在地图上,曾经标注过,我在宋庄居住过的村庄点,连成线后,竟然近似昂宿星团的星点外观特征,我是否和这星团有着冥冥之中的沟通?正如我和几个友人在大理,我画室平台上夜晚喝酒,我突地生起一句戏言,“我是来自昂宿星团的人”,话音落,一颗火流星恰好划过天际。哈哈,神秘、玄的东东不扯了,在离开宋庄的最后一晚,我在潮白河上,烧掉了三幅大画,在内心深处,彻底地和宋庄告别了。
在因缘和合的机缘下,我再一次来到了藏地,迪庆州香格里拉市。我的好友郭弟,邀请我成驻留艺术家。在美丽的仁钦姑娘,开的迦朗贡卡客栈和郭弟的马孔多酒吧二楼房间,成了我的画室。藏地文化像是我的精神母体,她无数次接纳、抚慰了北漂多年,魂灵受伤的我。在高原的蓝天白云下,聆听着大佛寺风铃传来的清音,在客栈窗外随风轻舞的经幡,画笔划过画布上留下的五彩斑斓印迹,呈现了我对绘画的探索与理解。一只可爱的小黄狗,在半年的创作时光里,睡在我卧室门外,我去往哪里,她就跟随着我到哪里,即使在深夜,我在酒吧里喝酒,排遣创作带来的焦虑,这只狗都躺在桌下,我去一趟卫生间,她也跟在后面,我们多次,一起迈过清冷寂寥的皮匠坡,一起流连于独克宗古城的茶马古道上。我很纳闷,为何她和我,一直形影不离,难道她都忘记了去追求美好的爱情?
得益于香格里拉强大的文化能量加持,加上我全副身心的勤奋创作,在这两处画室,我创作出了《勒梦岭》《优昙婆罗花开》《涅槃》等作品,特别是到了创作后半程,仿佛如有神助,自动进入了无人之境,感觉头脑、身心成了接收器,化作了一件件作品。创作期结束后,经陈俊明兄大力举荐,我荣幸的在迪庆州博物馆做了个展,作品也被收藏了7件。这殊胜之地,留下的都是美好回忆。
我拥有的最“豪华版”的画室,无疑是在成都的这处画室了。在方中包圆的一栋独特建筑三楼,前后圆形窗户推开后,风会穿堂而过。门外有一块箭头符号式的阳台,被我种满了花花草草。楼顶被巨大的移动信号塔占据,它的辐射信号经常与我接收的创作、写作信息发生冲突。直到我创作的作品丰满后,辐射信号渐渐趋弱了。
虽然盆地阴郁的气候景象,与我出生的蓝天白云地方大相径庭。但在这个我居住、创作了五年的地方,对我来说,一些重量级作品逐渐诞生。差不多回避了所谓的社交生活,苦心造诣,一门心思扑在创作上。
在行驶过新藏、川藏、滇藏路线后,我不断接收到冈仁波齐原始、丰饶能量的定点传送,我创作了出了多幅冈仁波齐系列,并幸运的荣获联合国少数族裔绘画大奖。在这较宽敞的工作室中,我的三件装置作品,《100粒青稞种子》《须弥山》《我决定搬到一棵树去写诗》,悄然生长了出来。特别是一件在我作品档案中,都另类的《新千里江山图》卷轴画作,是在三月晨跑过程中,偶然发现被塑料网包裹的土堆垃圾,在雾气弥漫的笼罩下景象启发,像极了《千里江山图》的图示,把行为艺术、观念图片、装置作品、艺术微喷串联在一起,这幅作品能涌现出来,真的是得益于天时地利人和的加持,与我多数有着藏文化面貌的作品是有着迥异气息。
在这处画室里,我也写作了一部45万字,长篇小说《九节炮筒》,似乎这画室蕴藏着某种蓬勃、翻涌的能量,不断驱使着我非此不可的表达出来,才能在孤独中享受宁静,直到四年前,我按照箭头阳台指向的方位,我来到了云南大理。
回顾了这些与我“场域共振”的画室或工作室,那种燃烧的专注、痴迷、痛苦与狂喜都沉积在心识最深层。依然能忆起混杂着颜料、松节油、汗水与未完成的叹息的状态。
画室或工作室,浓缩着我用今生去对抗、拥抱、穿透“存在”的全部能量。
它最终生成的,可能不是几幅画,或某些作品。
而是一种可以穿越时间、可以传递、可以点燃他人的“活的场”。
几天前,在市集上一位塔罗牌姑娘,邀我翻出的一张塔罗牌上的这段文字,作为文章的结尾吧:“我不可以活在过去,因为那已经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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