邝老五:对等的凝视——黄梅博士“西藏與内蒙古少數民族藝術家的場域特定藝術”研究论文获“希克中國藝術研究學人獎”的回应
Kuang Laowu: An Equal Gaze – A Response to Dr. Huang Mei's Research Paper "Field-Specific Art of Ethnic Minority Artists in Tibet and Inner Mongolia" Winning the Hick Scholar Award for Chinese Art Studies
黃梅博士 駐居巴塞隆納的作家、研究者和獨立策展人
本研究正是立足於西藏與內蒙古等未竟之地展開。當它們不再只是被納入既有敘事的地理標記,而是當代藝術實踐、協作與思考的出發點時,「地」便不再只是背景或場景,而成為一種條件──土地、身體、制度與歷史在其中彼此牽引、相互形塑。——黄梅博士
This research is based on unexplored areas such as Tibet and Inner Mongolia. When these places are no longer merely geographical markers incorporated into existing narratives, but rather starting points for contemporary art practices, collaborations, and reflections, "place" ceases to be just a background or scene, but becomes a condition—land, body, institutions, and history interact and shape each other within it. —Dr. Huang Me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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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半前的冬天,驻居巴塞罗那的作家、研究者和独立策展人的黄梅博士,联系上了我。说想对“西藏与内蒙古少数民族艺术家的场域特定艺术”的相关艺术家做初步了解。我的惊讶与感动在心中涌现,惊讶的是,终于有学者对少数民族当代艺术家的创作投来关注,感动的是,在众多的少数民族艺术家中,我成了黄梅博士的研究方向想要了解的其中一员。这次殊胜缘起,使我认真的把简历、部分艺术作品发给了她,等待着黄梅博士的回应。
Three and a half years ago, in the winter, Dr. Huang Mei, a writer, researcher, and independent curator residing in Barcelona, contacted me. She said she wanted to gain a preliminary understanding of artists related to "site-specific art of ethnic minority artists in Tibet and Inner Mongolia." My surprise and gratitude welled up within me. I was surprised that a scholar had finally shown interest in the work of contemporary ethnic minority artists, and moved that, among the many ethnic minority artists, I had become one of those Dr. Huang Mei's research interests. This auspicious beginning prompted me to carefully send her my resume and some of my artwork, awaiting her response.
之后不久,黄梅博士在看了我的作品后,得到了肯定。我们约定时间,进行了一次视频聊天对话,随着对话的深入,我越发感到黄梅博士对西藏、内蒙古文化、艺术、历史等的深度了解,特别是对少数民族艺术家从事当代艺术创作者的深切尊重立场,深深感染了我,我是一个相信直觉的人,视频上凝视聊天后,我毫无保留的把所有作品发给了黄梅博士,以供她研究。
Shortly afterward, Dr. Huang Mei reviewed my work and gave it her approval. We scheduled a time for a video chat, and as the conversation deepened, I became increasingly impressed by Dr. Huang Mei's profound understanding of Tibetan and Inner Mongolian culture, art, and history, especially her deep respect for ethnic minority artists engaged in contemporary art creation. I am someone who trusts my intuition, and after our video chat, I sent all my works to Dr. Huang Mei without reservation for her to study.
时间过去了俩年半后,我已忘记了这件事的时候,突然传来了喜讯。在竞争激烈的环境下,黄梅博士的提案《西藏與內蒙古場域特定藝術的發展》[1]獲選為 「希克中國藝術研究資助計劃2024/25」研究學人 Dr. Mei Huang Awarded the Sigg Fellowship for
Chinese Art Research 2024/25。获颁20万元研究资助金,在未来数月进行独立研究,并发表研究论文和举行公开演讲。
请看评委会做出如下评论:“評審委員會對黃梅博士關注少數民族藝術家及其場域特定實踐的研究印象深刻,並評價指出:「該研究計劃聚焦於當代中國少數民族藝術這一尚未被充分探討的領域,能為藝術史論述提供多元且新穎的見解。通過探究與M+藏品的關聯,該研究將揭示少數民族藝術家在構建中國當代藝術多元敘事中的獨特地位和意義。」
我对黄梅博士拔得头筹感到高兴,之后,黄梅博士在长时间的独立研究期间,我们有过不少语音访谈、文字交流。透过整理一手资料和私人档案,她进一步夯实,举证完善研究议题,并身体力行深入到西藏、内蒙少数民族当代艺术家工作室做访谈和田野调查,倾注了大量时间和心血,这样的治学精神也鼓舞着我,并感佩黄梅博士的治学严谨,使我对原创作品更多了一份敬畏。
直到今年元月16日,黄梅博士在香港MPIus博物馆M+会堂,[2]分享了2024/25年度“希克中国艺术研究资助计划”关于西藏及内蒙古场域特定艺术的研究成果。香港艺术界济济一堂,黄梅博士的讲座获得成功和好评,功不唐捐这成语用在她身上,是恰如其分的。
在上个月,黄梅博士的研究论文:“未竟之地:追溯1990至2000年代西藏與内蒙古少數民族藝術家的場域特定藝術”刊载在M+杂志和网站上,[3]我才阅读到这篇原创、逻辑俱佳,文本质量上乘的论文。我将根据这篇论文,截图摘取其中部分,启发我的文字段落,提出主观、感性的见解,与黄梅博士充满绵密、理性的论文互为生成,相得益彰。当然,我也会把这篇文章的链接置于文末,供喜欢、研究这个领域的读者阅读和探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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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便于阅读理解,以下的文章,黄梅博士的文字将以截图方式出现,我的回应将以打字书写方式出现,并在文字前端置黄、邝二字所标示。
黄:
邝:中国现当代艺术历程已经40多年了,总算引起学者黄梅博士,把视野和研究邻域的方向投向了西藏、内蒙古的少数民族当代艺术家作品身上,这是一份迟来的研究论文。题眼“未竟”和“追溯”俩词道出这种文化伦理、存在状态的意味深长。因为在当代中国艺术的主流叙事框架里,这两地的少数民族当代艺术家的作品鲜少被提及,常被忽略,更别说在研究领域了。不免令人唏嘘不已。
黄:
邝:黄梅博士的上述文字段落,一针见血、振聋发聩的指出,有关当代中国艺术的书写存在着值得质疑和反思的空间,不要认为已构成了清晰而稳定的轮廓和图景。就我个人观察,当代中国艺术的书写早被文化江湖体制牢牢把控,结成利益同盟,排斥他者是他们的不二选择。在头面人物、商业资本进入、策展人情、炒作手段的连番轰炸下,使边缘艺术家,少数民族当代艺术家,相关藏家和社会人士都被动的认为,这已经是当代中国艺术书写既有稳定面貌,都不敢发出轻微的质疑声音。说句更令人沮丧的话,一直被文化江湖体制诟病的官方美术体制,人家每年的资源、展览机制多而不少的也会给少数民族艺术家一点空间的。相反,围绕在文化江湖体制内的大佬门下的艺术家,几十年来如一日都榜上有名,不断参加展览、拍卖,研究文集汗牛充栋,活脱脱演绎了代表当代中国艺术书写唯有这几十人的荒唐样板。
正如黄梅博士指出:“那些未被纳入既有视野的艺术实践,并非沉默或次要,而是停留在尚未书写完成的状态。”这样的情景是一直存在的现象,这并非单指西藏、内蒙古的少数民族当代艺术家,也指众多的汉族当代艺术家。“被看见”几无可能,因为文化江湖体制已是僵尸,不可能肥水流外人田。
接着黄梅博士笔锋一转:“本研究正是立足於西藏與內蒙古等未竟之地展開。當它們不再只是被納入既有敘事的地理標記,而是當代藝術實踐、協作與思考的出發點時,「地」便不再只是背景或場景,而成為一種條件──土地、身體、制度與歷史在其中彼此牽引、相互形塑。”
我非常赞同这段精炼的语言,既指出了主流叙事存在的问题和偏见,也提出了该从何种角度切入对西藏、内蒙古少数民族当代艺术家的实践的理解与阐释。这样的对等凝视视角,使黄梅博士敏锐而深刻洞见到了,土地、身体、制度与历史是西藏、内蒙古少数民族当代艺术家创作上不可或缺的元素。
黄:
邝:正是黄梅博士对文本的梳理和挖掘,我也是第一次知道,藏族艺术家诺次与汉族艺术家刘卓泉合作的最早案列。黄梅博士在文中已对两人跨时间的合作做出了精准评论,我就不再赘述。按照时间线梳理,黄梅博士的研究论文案列,涉及到了诺次、嘎德、邝老五、边巴藏人艺术家,蒙古族艺术家谢建德、博▪阿斯巴根、乌日根、伊德尔、琴嘎等作品案列的精彩分析评论。
在全球化、中国化的浪潮中,这两地的艺术家作为个体探索,在略有差异化的文化境遇中通过创作,如何表达应对的。这点深刻启发了我,藏族、蒙古族当代艺术家理应回到自觉构建中,把自己的作品按时间线踏实梳理,形成基础文本。若有可能,藏地、内蒙古在地的知识分子、文化机构、企业家、官员等,应共同推动两地的当代艺术的使命意识,并有具体的实践,才能使藏地、内蒙古地的文化精神具有生生不息的活力。
为什么藏族,蒙古族的当代艺术家,艰苦卓绝的探索作品,较少被外界所知和收藏,我们的声音很难传递出去?一是我们艺术家自身的惰性所为,二是不自信,三是大部分少数民族的当代艺术家,生存环境困顿,完全靠对艺术的信仰和热爱在坚持创作,很少有机构和有钱人的赞助支持,难道少数民族当代艺术家的境遇,像根敦群培、端智嘉、苏由勒泰、杨丹叔等一样的悲苦命运结局,才能得到藏人、内蒙古人你们廉价同情的目光?。
并非是我们没有创作出过硬的作品,据我了解,少数民族当代艺术家早已创作出,可以和中原,世界比肩对话的杰作,哪怕以善心拿出对寺院供奉的万分之一,少数民族当代艺术家的境遇会如当下如此不堪?我们不能只是躺在过去传统文化的艺术瑰宝上沾沾自喜,一个族群的文化若没有迭代创新的话,那是没有未来的。
我们需超越单向叙事,在艺术和生活中重建对等的相遇。用来应对他者消费化、浪漫化、想象化、妖魔化等的阐释,譬如“阿姐鼓”,“…空荡荡地”,“泪水洒满丰收田”,“丁真现象”,“香格里拉宋慧乔”等诸现象。只有在对等的凝视中,作为彼此的镜像,才有助于交流和提升。
所以黄梅博士在文中列出了,在拉萨《水的保卫者》创作的边界问题,以及《捆绑的风景》暗藏的作者身份与作品归属权问题等。
正如黄梅博士在文中所论:在闡釋了結構性張力之後,一個問題隨之而來:本研究為何會選擇西藏與內蒙古,作為理解1990與2000年代場域實踐的重要切入點。這一選擇並非出於對邊緣地帶的強調或浪漫想像,而是因為兩地在地理位置、歷史經驗與制度條件上,長期處於相似而複雜的結構之中。地處中國西北邊陲,它們承載着帝國治理、民族關係與國家建構的歷史遺緒,地域性本身也與權力配置、人口流動與知識分配密切相關。“”
黄:
邝:如果把在1985年,美国波普艺术大师罗伯特·劳森伯格在拉萨,西藏展览馆个展视为奇迹的话。那么,藏地、内蒙古的少数民族当代艺术家与中原艺术家一样,在改革开放的潮流中,差不多在时间上稍微有延迟,但都能接收到来自西方的哲学文化、艺术潮流观念的影响植入。我记得,即使偏远如嘉绒藏地,在我小学五六年级的时候,我都接触过像“世界美术”杂志的信息浸染。正如黄梅博士所论,这两地的当代艺术实践不是在封闭的地域条件下展开的,是受到了世界文艺理念、北京文化中心展览事件的辐射影响下慢慢发展的。特别是中国的艺术教育体制,在那时的统一性,这两地的艺术家接受的艺术教育和内地是大同小异,所吸收的展览、历史书写的信息是一致的。
黄:
邝:黄梅博士精选了数件,蒙藏少数民族当代艺术家的作品,进行了逐一精准分析。像蒙古族当代艺术家伊德尔等这样一直保持独立创作的艺术家,今天看来,就难能可贵了。虽然我与伊德尔曾同处宋庄这文化江湖中,但日常生活中,很少交集。
黄:
邝:黄梅博士在行文中,分析了由藏族当代艺术家嘎德等,倡导创立于八廓街的“根敦群培独立艺术空间”的运转机制,并剖析道:“根敦群培並不能被簡單理解為一個成功的國際化案例。它所揭示的,恰恰是2000年代藏族當代藝術的複雜處境:自我組織既依賴旅遊經濟與市場流通,又不可避免地受到國際藝術機構與話語結構的影響;藝術家的自主性及創作語言正是在這兩者的夾縫之間不斷協商、調整與重塑。根敦群培因此不僅是一個藝術空間,更是一個顯示身分如何作為實踐被持續演練的具體場域。”
我每次去往拉萨创作的时候,总会和嘎德、西嘎瓦▪阿隆、边巴、念扎等艺术家聚会在根敦群培艺术空间,喝甜茶聊天,会对世界、中国、藏地的当代艺术的各种潮流现象,争论得不可开交。嘎德也是一直稳步探索、推进创作的优秀艺术家,也是一位善良、重情、乐于助人的好人,他帮助支持过不少藏人、汉人艺术家。
我认同黄梅博士对两地艺术场域的判断:“相較於西藏當代藝術在2000年代逐漸形成以拉薩為核心、相對集中的發展路徑,內蒙古當代藝術則呈現出更為開放、去中心且高度流動的藝術生態。這種差異並非源於藝術家對場域或身分問題的關注程度,而是與藝術實踐的制度條件與行動空間密切相關。缺乏穩定的自我組織平台與長期運作的在地空間,使內蒙古藝術家的實踐難以在單一場域中累積,而大多透過短期聚集、跨地域的工作關係,以及對不同城市與制度場景的短暫介入,在移動的狀態中逐步展開。在此情況下,場域形成一種由多個臨時節點所構成的行動網絡。”
黄:
Kuang Laowu belongs to a generation of Tibetan artists who completed their formal education in a Chinese-speaking social environment but did not receive comprehensive Tibetan language instruction. Born in 1975 in Aba Tibetan and Qiang Autonomous Prefecture, Sichuan Province, his individual experience reflects a common generational predicament: Tibetan, as a language that can be naturally learned, has failed to be stably passed down in daily life. *Writing the Six-Syllable Mantra* (2002–2003) is Kuang Laowu's reflection on this situation: the artist stands naked on Tibetan soil, with the Tibetan six-syllable mantra written on his back. The language in this work is not reacquired through formal learning, but rather evoked through a bodily act constituted by self-exposure and mediated writing. Therefore, the space transforms from a symbolic cultural home into a concrete point of contact, allowing language, body, and belonging to be temporarily reconnected. Rather than saying that writing is a return to tradition or a confirmation of identity for him, it is more accurate to say that it is an artistic language that rebuilds continuity after a rupture.
邝:我惊叹于黄梅博士对我作品的精准解读,深刻理解了我创作表达的主旨。我出生的环境和教育经历,是没有藏语文教育的。我们这一代,连房屋屋顶放置的和房后两百米处的石刻经文塔上的藏文,竟然都不识得一字,某种断裂,毫无疑问的发生了。我只是渴望,在我的脊背上,在灵魂深处,有人能轻轻写下藏文“六字真言”,用来解惑我们族群挥之不去的梦魇。虽然我们从小接受的是汉语教育,但依凭族群自觉意识,当然可以呼喊,温情的母语藏文字象征性的回到自己身上,也是精神深处的返场。
说实话,我曾放眼中国当代艺术场域,像我这种游牧式、高强度创作出来的作品,觉得似乎没有那个研究、策展、评论的人能青睐、评论、研究我的作品。感谢,黄梅博士,您翩翩而降了。
Kuang: I am amazed by Dr. Huang Mei's precise interpretation of my work and her profound understanding of the main theme of my creative expression. My birth environment and educational experience lacked Tibetan language education. Our generation doesn't even recognize a single Tibetan character, not even the ones on the rooftops of our houses or the stone stupa 200 meters behind our homes. A certain rupture has undoubtedly occurred. I simply yearn for someone to gently write the Tibetan "six-syllable mantra" on my back, deep within my soul, to dispel the lingering nightmares of our people. Although we received a Chinese education from childhood, based on our ethnic consciousness, we can certainly cry out for the warm, symbolic return of our mother tongue, Tibetan, to ourselves—a spiritual reunion.
To be honest, I've looked across the Chinese contemporary art scene, and it seems that no one—no researcher, curator, or critic—would appreciate, comment on, or study my nomadic, high-intensity creative work. Thank you, Dr. Huang Mei, for your gra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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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黄梅博士的原创、文本扎实、论证独到、逻辑自洽的研究论文,被我打碎成七零八落,以碎片化的方式推出,我心里忐忑不安的。好在读者,可以跳过我写的这些感言。黄梅博士这份沉甸甸的研究论文,我会把相关链接放在文末,以飨读者。
在对等的凝视中,黄梅博士不以主流/边缘框架评判,而是让双方作为平等实践者相互回应,映照多元中国的丰富性。未竟性本身成为互惠生成的开放场域,而非需被“完成”的缺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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