邝老五:瞧!这个名为“酒神”的鹿林
许多东西被我抛却,故而被诸君视为傲慢;
若从外溢的酒杯里豪饮,难免洒落许多佳酿,故不要怀疑酒的质量。
——尼采

鹿林
2024.12.16日,鹿林走完了今世一生,逝世在深圳龙岗新生村。
死亡的地点有龙岗、新生二词,在鹿林的最后一条朋友圈的最后一句七言绝句:“心安神定隐龙岗”这次他是彻底地远遁了。唯心细思一下,倒也暗合了他的前世、今生、来世的某些信息。
死亡是个令人忌讳的话题,但作为鹿林的挚友,忐忑不安中,我想写下这篇文章,纪念这位拥有“酒神”之称的艺术家,我决定用一把头脑中的时间钥匙,去打开我们曾经共有的记忆之锁,推开那间时光仓库,我惊骇地看到,那些飘逝的时光浮尘在闪耀、飞舞,那不忍淬读的片段、破碎、纠缠重组的真实经历在切换,那令人迷醉的颠倒人生在回响,漂泊者的辛酸故事……
上世纪末
北平
宋庄
冬日黄昏
2路公共汽车在宋庄辛店村停下。我下车,在藏袍里怀揣着2瓶二锅头酒,凭着第六感,冒然的敲开了一处农家院子,一位头戴像早期五元人民币图像的鸭舌帽、着黑边框眼镜的廋俏中年人,手拿着画笔和调色盘,和善的迎接我进入院子。院子里的杂草横七竖八,垒着几层空酒瓶,有几支东倒西歪。这是我认识的第一位宋庄艺术家刘国强,我知道,我找到同道了。
刘国强热情的招呼我落座,蜂窝煤炉子上的茶壶嘴,冒出腾腾热气,满屋子的油画作品扑面而来。“你来得刚好,今晚我隔壁,成力家组织艺术家聚餐,正好一起参加。”刘国强轻言细语的说到。我心里大喜过望,想不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我多番寻找的前圆明园画家村的艺术同道,在这破败萧瑟的北方农家院子里遇着了。
是夜,在成力家,已经落座了几位艺术家,他们的面孔,我现在回忆,已是模糊。但清晰的记得,酒桌上,不断有人提着一位“大神”的名字,“鹿林,怎么还不来呢?”“鹿林来了,就好玩了!”这是何方神圣?仿佛这聚会离了他,就不成席似的。
我的好奇被推门“吱呀”一响打破了。门帘处冒出一短小精悍的人,铮亮光头,一撇一捺八字胡在脸颊向上翘着,“鹿林来啦!”有声音响起。鹿林的眼睛兴奋地扫射了全场,“我来晚了,自罚两杯。”抓起桌上的酒杯,“咕噜”两声,抿了下嘴唇,烈酒燃烧,使鹿林有些艰难的继续说到,“我,我,我今天已喝了了两场大酒啦,这是第三场啦!”
这时,鹿林注意到了我这位陌生人,我俩眼神一对视,有电光生起,我心里咯噔一下,仿佛已互知底细,就近看到了一种由狂喜与痛苦相交的癫狂状态面孔。刘国强站了起来,向鹿林介绍,“这位是藏族,叫老五,姓?也要来当艺术家。”“姓邝!”我抢答到。“啊!藏胞?稀奇!哇哇!好哇!好哇!我喜欢藏胞!藏胞!我代表艺术家欢迎你!”说完,鹿林跨步上前,和我来了个结结实实的贴面拥抱,他的八字胡肆意的在我脸上扫来荡去,眼珠滴溜溜的转个不停,一阵恍惚袭来,我们初次见面的陌生感消除了。
左 鹿林 右 邝老五 2004
初来乍到的我,因碰见这样一位豪饮之人,矜持自然被抛却,和着鹿林的节奏,狂喝一通,在我醉眼朦胧中,依稀记得,鹿林叽里呱啦的大叫着什么,被两位艺术家搀扶着离开。从此,我住在了大兴庄,与鹿林的工作室不到三百米,我和他渐渐熟悉起来,与周围的艺术家打成一片。我们在一处只需花掉三元钱,就可酒足饭饱,名叫“三元里”的饭店里,度过了无数的夜与昼,艺术家的铮亮光头在昏暗灯光下来回晃动,左右对饮猛灌,长发披肩者一仰脖,酒精下去头发上都写满飘逸。
大兴庄“三元里”食堂
“三元里食堂” 油画作品 【彭一】
“三元里食堂” 选自《黑白宋庄》摄影家 【赵铁林】
我们处在醉境中,而鹿林是在这醉境里最具本真、狂放无羁、渴望解除一切束缚,复归自然本能的“酒神”之人。“酒神”是怎样炼成的?那就走入他过去的点滴光阴,与他的艺术创作历程慢慢细品吧。
鹿林——山东济南人,出生于1962年,1981年 毕业于山东青岛工艺美术学校。受惠于他教美术的母亲的家风熏陶下,鹿林从小就喜欢模仿画些山水、花鸟传统国画,俗话说得好,船家的孩子会浮水,使他轻而易举地考上了青岛工艺美术学校。在他求学这个时间段,恰碰改革开放肇始,封闭的社会空间已有一丝“西风”渗入,已让人略感到呼吸顺畅,鹿林像一块海绵,如饥似渴的开始吸收西方文化的哲学、文学音乐等知识。家里和学校给他的钱,几乎都用来买书,他只能以咸菜度日。正是这种自觉地、有意识的大量阅读东西方文化的书籍,从内心里武装了鹿林,使他初具了在艺术上的觉悟,也奠定了他的创作思维观。我在和他熟悉后,酒中,略带挑衅的也冲着他问过,“你们圆明园多数画家,是不是不爱读书?”这句话,显然激怒了鹿林,他开始从黑格尔讲起,尼采的经典语句,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等信口拈来,还纵横比较佛、儒、道学,周易八卦等相融交叉的学识,这使我大为叹服,我以为从不看书的鹿林,也不屑谈论中西文化的表象中,其实深藏着曾潜心读书的一面。当然,在我记忆里,这是我和鹿林唯一一次交流这类话题,也使我观察鹿林多了一层视角。
自79年“星星美展”迭代到“八五思潮”,暂不论“星星美展”。“八五思潮”无疑是中国文化历史长河中绕不开的一条历史河段,是在长久压抑后的大释放,大亢奋。是在森严壁垒历史境况中突围的结果。
“我是老八五”!“八五时候怎么怎么样”!我在很多场合听到有八五新潮经历的艺术家讲那时的烽火岁月。他们的眼神中复杂而暧昧,“八五思潮”就如此凸现在当代文化语境中,“八五”这个标签是如此密集的贴在这代文化人身上。这次潮流,使中国的一些地方城市,风起云涌的出现了各种艺术团体,颇具前卫色彩。
《江苏画刊》《美术思潮》两刊,加上《中国美术报》,是“八五新潮美术”期间的一个媒体现象,这两刊一报成了引介西方新艺术和聚焦推荐国内,先锋艺术精神的滩头阵地。24岁的青年教师鹿林,在山东国际青年年艺术奉献展声名鹊起,引起轰动。他早期非常重要的水墨作品《胎息图》,被刊登在《江苏画刊》上。年少成名的他在水墨领域的天赋和才华,已预示着艺坛一颗耀眼的星星出现。
胎息的本义是胎儿在母腹中的呼吸,被道教引用为炼养方法。在安静状态下,深入呼吸,力求达到有如婴儿在母胎之中,不用口鼻,而用丹田行内呼吸的“真息”境界。鹿林的《胎息图》的创作图示里,中下部的黑色墨块的轮廓,像极了胎儿在子宫里的模样,周围被大面积的光明般暖黄色的调子包围,象征着胎儿被温暖的羊水包裹。黑色墨块与暖黄色调互为交融,旁逸斜出了两块似飞刀般的墨色块状物,预示着一种存在的危险,也是对孕育生命的警觉。整幅画的背景被黑暗包围(表达胎儿生长环境或寓意社会环境)。条形、碎片般的黑色墨块,围绕着暖黄色调的周围边缘在渗透、侵入、切割破坏,画幅下方涌动着黑色墨块浪潮,似乎在冲刷着新生命诞生前的脆弱平衡。鹿林是具有灵性的,用极简的笔墨刻画了人类孕育胎儿的磅礴篇章。
只有极少数的,拥有灵性觉悟的人在成年后,依然能回忆起自己在子宫里生长的环境,觉得这个环境才是五蕴皆空的地方。也许,鹿林凭借自己的直觉灵性,通过水墨画表达,既表达孕育生命的真谛,也应和着道,那就是保持一个人纯粹的状态,如胎儿一般,回到道的道路上。
《胎息图》的创作背景,是在八五美术新潮时期,实验水墨理论界争论“中国画已到了穷途末路的时候”生发当时。不难看出,新潮与当时主流体制上的左倾路线(社会主义现实主义),提倡“全盘西化”与本土文化的一次正面交锋。毫无疑问,青年画家鹿林的(胎息图)是处在这一历史节点的关键作品之一。从创作形式上分析,西方现代主义的创作手法已润物无声的潜入其中,对立体派和抽象表现主义元素的吸收已现画作中,笔墨却是沿袭传统的,这意味着鹿林探索绘画道路的雄心,那就是在中国传统绘画(技巧、意境等)与(西方现代主义表现手法)这狭窄的缝隙里建立新图式,试图创作出独属于个人绘画符号风格的作品。“胎息图”已初显鹿林绘画作品风格的端倪。

根植于八十年代这短暂,脆弱以及某种“闷骚”性极强的各种运动风潮,有着心潮澎湃的混乱与盲动。青年鹿林在画坛崭露头角,自然有了一些展览渠道,在北平,纽约,东京都留下联展经历,也逐渐赢得了一些名气。他决定辞去青岛工艺美校的青年教师职位,去做一名装修包工头,这在当时社会上还是新鲜的职业,这份活儿使他的生活有了改观,按现在俗气的说法,赚取了人生的第一桶金,也算开了风气之先。就在他经营工程队有板有眼之际,一次机缘巧合,受艺术评论家栗宪庭的呼召,他二话不说,抛下妻儿以及工程队,偷偷北上,来到了圆明园画家村,成了一位“盲流”艺术家。
圆明园艺术村的出现,是在89过后,国有文化机构的部分解体,一些不愿在体制内从事艺术创作的画家,自然聚合在圆明园福缘门农村一带,因艺术家聚集到一定数量后,经由媒体报道逐渐成为社会新闻热点,形成了圆明园艺术村现象。


在汪继芳《20世纪最后的浪漫——北京自由艺术家生活实录》一书中, 详尽介绍了这些独立特行的各艺术家的生存真相。而鹿林是这批自由艺术家中最为独特的存在,在我多年了解,以及鹿林的亲口告知,圆明园艺术村各种奇闻轶事和“事件”中,我几乎有些固执的认为,圆明园画家村若没有鹿林的存在,将是苍白无趣的。我这么说,原因有三:一,因为在89过后寂静的时间段中,他们身上不可能具有和社会直接对抗的诱因。在那时,整个北平,还没形成所谓的现代艺术市场,只有两三家画廊,似乎也与商业无多大关系。北漂流浪者的生活,使他们在生活形态选择上,只能以自我精神放逐者自居。且看鹿林为了邀集同伴喝酒而列出的名目:星期一为生日而喝;星期二为离婚纪念日而喝;星期三为感冒好了而喝;星期四为希望而喝;星期五为客人来喝;星期六为女朋友来喝;星期日则为休息而狂喝。酒和女人成了他所谓“快乐”的源泉,狂欢与宣泄的生活方式日夜上演,他的第一任老婆坚决地与他离婚了。


圆明园画家村 前一 鹿林 徐志伟 (摄) 汪继芳(著)
营养不良、面有菜色,从不抱怨生活困苦的一干艺术家们,在圆明园遗址附近,福缘门村简陋的农家小院子里苦思冥想,希望有一天能创作出惊世骇俗的作品。但对鹿林来说,似乎无需过多考虑创作上的问题,自“八五”《胎息图》以来,他所探索的现代水墨语言已渐趋成熟,《大骚动》是其这段时间的扛鼎之作,反应了刚过去的社会激荡面貌。而在圆明园时期创作的《大惊蛰》、《大咒语》,等作品中,我们看到了了一位天才画家,如何在沿袭传统与新建意象(现代性绘画语言)中所做出的卓绝努力,这些尺幅巨大的作品,有着泰山压顶之势,挟持着大气磅礴的力量,墨气森森,其笔墨肆意率性,酣畅淋漓,却又透露出中国传统古画中所传递的高寒、雄奇、朴茂的意境。
大骚动 鹿林 1990
第二个原因:如果定义一个艺术群落成熟的标志,我们还是需要从其创作出的作品整体面貌,以及践行现当代艺术理念来评判。圆明园画家村潜藏着三条隐秘的线索可梳理,第一条是严正学的维权艺术,第二条是鹿林的水墨现代性探索,第三条是方立均的架上光头绘画,被命名为的“玩世主义”。骨头坚硬的严正学所践行的抗争艺术,是圆明园画家村最具价值的地方,其坎坷一生的遭际,向西西弗斯一般推动创作表达自由,而艺术圈对此是出奇的沉默,是有愧于他的。鹿林的现代性水墨探索,确实把中国传统山水画推达到一个高度,鹿林的心灵是严谨而抽象的,他乞灵于中国远古哲思启示,而又试图传达出现代性的破碎意象,在历史语境与个体现代性体验的精神挣扎中,创新出一个典型图式,非古似今,似古非今,似中非西,似西非中的奇异图像,能创作出这样作品的人,毫无疑问,是个清醒、独立的艺术家。
第三个原因:栗宪庭把鹿林只归结于生活型艺术家是欠公允的。鹿林以游戏人间的态度面对生活,表面上来看,确实是这样,如果更进一步观察,鹿林才是真正在生活中提倡、践行被栗宪庭命名为“玩世现实主义”新概念下活生生的,现实生活中独一份的人,鹿林才是无聊情绪的典型,和“一点正经都没有”的“泼皮幽默”敏感处世方式的唯一代表,称他为玩世不恭生活型艺术家是没错的,但把他的艺术作品定义单一生活型艺术家是不准确的,而是恰恰相反,他的艺术作品是严谨而正经的。正因为鹿林身上具有这些特点,他像一块石子,投入在玩世主义、艳俗艺术阵营的池子中,激浪出一大片水花,很多在鹿林身边的艺术家朋友,从鹿林身上感受到这股无理性浑水,以鹿林的形象特点,溃烂般情绪蔓延过后的刺激,开始创作,确立了自己艺术风格的早期面貌,尔后,成就了所谓明星极的艺术家。当然,在中国从事政治波普,玩世主义的创作风格的艺术家,多是根据杰夫·昆斯早已在八十年代,已暴得大名,在色彩和选材上的艳俗倾向的影响直接相关。但鹿林的荒诞生活行为,日常打诨插科的风格也是直观的刺激了一批艺术家的创作思考,应该是没多少异议的。

鹿林的戏剧表演天赋


岳敏君和杨少斌以鹿林形象创作的作品
其实,鹿林也创作了一批有玩世主义特点,和艳俗艺术倾向的作品,我也把他的这批艳俗作品纳入到艳俗作品阵营里不多的能出彩的作品,鹿林多次向身边的艺术家抱怨,我的作品一点都不艳俗,只是很艳丽,这才是中国人骨子里的审美趣味。我一直对整体艳俗作品评价不高,它所反映的不过是北方局部地区,农民审美的光鲜亮丽、平滑表皮的趣味,与真正的艺术精神价值有着巨大的鸿沟,其价值可以忽略不计。鹿林在玩了一段时间艳丽作品后,特别是感受到,有可能被纳入老栗的艳俗作品阵营里后,迅疾的分道扬镳,重回他的现代性水墨探索上面。并且到处宣扬,“必须要保持自己的独立,有些朋友可能也知道,我来北京是被某批评家的呼唤过来的,但是你可以让我来北京,那是人和人的问题,但是我不可能进入你的体系之内,你的思想不能代表我的思想,我坚持我的想法。”鹿林是真正地生活型玩世主义者,艺术上却不是。他对潮流的东西持不屑一顾的态度,他的内在追求却是传统士人的狷狂精神。我认为,一个独立的艺术家,保持艺术家的风骨是重要的,鹿林做到了。


选取了三幅鹿林的“艳丽”风格的作品
圆明园画家村是中国艺术家个体自由生命意义觉醒的处女地,它滑出了主流体制试图控制人身自由流动,创作思想表达自由的轨道。因过多的各色的人涌入,自然引起了他们之间的大小圈子、帮派,打架斗殴事件屡有发生,圈子化、江湖性的艺术开始萌芽泛滥。但这样的生活方式,在当时依然是不合时宜的,它的短暂风光折射出中国整体环境的不宽容,被取缔就成了它的命运。
圆明园画家村自由艺术家被强行驱散后,他们像蒲公英种子一样随风散落,在北平城外围几个据点暂居,而北平郊外的通州宋庄,又逐渐形成了以圆明园散落艺术家为主体的栖息地,而鹿林只能落草宋庄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我也是这时候加入他们。圆明园时期的受伤情绪还挥之不去,恐惧积淀在心中,艺术家个个如惊弓之鸟,生怕又遭遇再次被驱离的命运。
在几场大酒后,我与鹿林成了无话不谈的至交。事实上,鹿林本人在圆明园是风光无两的人物,但他对圆明园画家村持最具批判立场的不二人选,这使我对他刮目相看。在他的嬉笑怒骂的言谈中,臧否当代艺术家人物特点张口就来,段子成堆,他有着与生俱来的天才戏剧能力,常是我们饭桌上目光聚焦点。
“鹿林,说话满嘴跑火车!信不得!”不少艺术家私下善意提醒我,起初,我还觉得鹿林臧否这些艺术家是不是有点过头,随着时间推移,我觉得鹿林评价这些人物一点都没错,非常靠谱。在文化江湖的这摊烂泥里,这样真性情的人,显然不会被环境所容。果不其然,有段时间,宋庄的艺术家已不和鹿林来往,像避瘟神一样,原因皆是鹿林嘲讽这些艺术家没有自己的思考,前扑后续的追寻玩世主义,艳俗艺术潮流。鹿林损人真有笑里藏刀的锋利,我却暗自佩服他拥有独立的立场。
无数个白天和黑夜沉浸在酒精中不能自拔,惟有虚无笑傲风中。在这寂寞并不颓废,混乱并非迷失的酒神般生活的日子里。为了减少喝酒的频率,我与鹿林约定,每周我创作一幅油画,他创作三幅水墨,谁没完成,谁请喝酒,但往往是他借故完成不了,他来请客。后来,他觉得一周喝一次,间隔太长了,就改成了三天一次。在宋庄马路边,一处羊肉汤馆,鹿林和我度过了无数个在宋庄最绝望的日子。
有天,鹿林喊我去他家喝酒,我看到他桌子上摆着猪脑花,蚕蛹,大虾,凉拌黄瓜,卤的鸡脚,肘子等,异常的丰盛。我俩喝着鹿鞭、蛇以及杂七杂八泡起的酒,热烈的交谈着,我觉得黄瓜味道淡,问鹿林要酱油,突然看到鹿林痛苦扭曲的脸,艰难吞吐出一句话,“自从我一前女友,把一瓶酱油,从我头上淋下,我就头大,见到酱油就想吐,所以我从不买酱油。”我的筷子,停在凉拌黄瓜上不动了……为了打断这短时间的尴尬沉默,我抬头望向画板,画板上贴着宣纸写成的几行字:“亲爱的宝贝,你要7点起床,8点吃早餐,9点画画,晚18点晚餐,晚23点睡觉。酒不能喝!!!”
“老鹿,你学生女友又来看你了?她给你留的字条?怪不得今天这么丰盛!”鹿林把整杯酒一口吞下,呜呜呜哭起来说到,“老五啊,我对不起,对不起我所有的女人啊!”我一时,有些不知所措。鹿林的哭声止息,站起来,走到画板前,一把撕下留言条,“若我遵照留言执行,我还能活吗?”老鹿啊老鹿,我也猛干了一杯酒。
20多年前,山东电视台《选择宋庄》采访报道鹿林 邝老五 刘国强
对饮成三人
这段时间,鹿林的创作处于低谷,但他对现代水墨的探索从未停止,我常在他的工作室里,看见堆满一地的有着黑烟煤和木香味、酒味混合交织的宣纸废作,用废纸三千来形容一点也不为过。我常惊异他是怎么利用时间的?白天常是与酒精舞蹈的日子,在醉眼朦胧里掠过世界的风景,可能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酒意渐散,他收摄心神,赤身裸体,接收狄俄倪索斯灌顶,在净白的宣纸上用墨水飞溅来泼洒、构筑独属于自己的精神符号,那些扭曲的笔墨痕迹,像极了在癫狂与理性之间达成一种脆弱平衡的示现。
酷夏,一个清晨,我被一阵猛烈的敲击铁皮门的声音惊醒,我打开铁门,看见陶涛手上端着他的半条铁腿,这位因在高速公路飙车,断了一条腿的富家公子艺术家满脸惊惶,口气急促的对我说到,“快!老五,鹿林不行了!昨夜酒醉,他现在横躺在一家农妇的院子门上,已经人事不省,我背不动他,农妇找到我,叫我们弄走他!”我和陶涛心急火燎的跑向农妇家门口,我看见了鹿林像一堆烂肉似的瘫软在门槛上,闭着双眼,苍白无生气的脸,我喊了几声鹿林,他一点反应都没有。我蹲下身子,背对鹿林,请陶涛和农家大娘帮忙,把鹿林放在我肩背上,我背着他像背着一滩软泥,死沉,死沉的,一会儿滑向左边,一会儿滑向右边,我双手使劲的搂着他,满头大汗的背到了他的工作室,放到在床上,他像一个熟睡了的婴儿,无声无息的……
“三元里食堂”的时光
这时就有艺术家曰:“辛店是穷鬼村,大兴庄是酒鬼村,小堡是赌鬼村”,但很少讨论艺术。早宋庄时期,依然延续了圆明园时的生活方式,小圈子的争斗时有发生,“浮生如梦,醉生梦死”是这段时期的真实写照。这种波希米亚的生活方式和状态很适合我,不经意间过去了两年,逐渐地我开始明白,要在这个群体里有声音是很困难的,大家都遵守一些不成文的规矩,惟“老大”马首是瞻,“艳俗艺术”开始泛滥,得到‘指示’的艺术家取得了不小“成功”,争夺新的话语权出现,圆明园请客吃饭的规矩还在继续,卖画了请客吃饭,喝酒必不可少,大伙儿结伴在破损的小餐馆办展览,十有八九还被封展,798那时根本没影儿,每当村里人去城里画廊办展览必定去捧场,回到宋庄意味着酒局饭局的开始,一幕幕好戏上演,天南地北的艺术家操着不同的口音热烈交流,烈酒浓情,狂歌醉舞,赋诗吟唱,卿卿我我,日子过得逍遥自在,村里人之间有时也矛盾重重,相互攻击,但大都过后不久就能释怀。那时候很少有艺术家靠卖画生存,卖掉作品比中彩票还难。每当城里来朋友,都是他们给我们买酒喝。对媒体记者、商人和体制内艺术家不屑一顾,压根瞧不起这些人,正是在这种绝望酒神般的日子里,思想开始发生裂变,开始从内心里追问创作的问题,寂寞并不颓废,混乱并非迷失。
在2002年底的时候,宋庄已不具备我们生存立锥之地。先是我与片山空以绿瓶二锅头酒度过黑夜,在晨曦微露的那一刻,在黄泥十字路口,片山空抱拳与我作别,朗声说到“老五啊!我们江湖上见!”。接着没多久,我离开宋庄,鹿林和刘国强在宋庄红绿灯路口的一小餐馆里为我践行,我们喝着闷酒,刘国强摘下金丝眼镜,眼睛湿润,以餐巾纸擦拭镜片。鹿林一改往日嘻嘻哈哈的风格,沉郁的不时望向我,我们似乎都失去了言语交流的兴致,我也最受不了伤别离的氛围,兀地站了起来,猛灌了一口,说了一句:“人类啊!多么辽阔!”
就此,我们这些艺术家因绝望而离开宋庄,分散各地。当然也有艺术家在坚守,那时候诗人来过,音乐家来过,作家来过,商人也来过,但最后留下来歌唱的只是画家。《华夏时报》记者彭治国对此有过采访纪实报道。
(左至右)赵铁林 鹿林 红梅
《华夏时报》 记者 彭治国采访报道
我忘不了在“三元里”食堂大伙分享白菜帮子、咸菜淡饭的日子,忘不了在潮白河边夕阳的余晖中完成的行为艺术,更忘不了下河捞鱼、上树捉蝉、大块烤肉、大碗喝酒,一切眼花缭乱而有滋有味。生活是不确定的,被一种强烈的氛围包裹。记得有一次,我被酒深深陶醉后,迷离间看到他们的头,变成了不同的动物头颅在晃动,真是过瘾得很啊!我之所以写这么多前宋庄时期的故事,是因为这段时期是我对艺术创作和个体生命自由觉醒的时期,我以有这样一群“生活另类”、“思想异端”、来自各地的艺术家们碰撞而“悲欣交集”。
潮白河烤羊 选自《黑白宋庄》 赵铁林(著)
我们离开宋庄后两年时间,据闻,鹿林先后辗转于南京和上海。2004年4月初,我在完成“单骑行川藏,邮寄100粒青稞种子”的行为艺术后,又回到了宋庄,在与索探聊天中,他电话通知鹿林说我又回到了宋庄,希望鹿林再回宋庄。鹿林二话不说,三天后,我就在北京站人头攒动的人群里,接到了鹿林,他已留了长发,满脸倦色,背着一大卷水墨画作。陶涛也不知从何处,打听到了鹿林和我回到了宋庄,不出几日,也回到了宋庄,不幸的是,他回宋庄几天后,就在院子里选择了自杀,我们怀着沉痛的心情,在大兴庄的树林里,为陶涛开了简朴的追悼会。
那天,狂风大作,陶涛的遗像挂在树枝上猛烈晃动,不时有吹断的树枝掉落,陶涛的女友撕心裂肺的的哭着。鹿林,我,王庆松等一众艺术家朋友在风中,向陶涛遗像鞠躬告白。是夜,陶涛的遗像被放置在一和尚院子里的神龛旁,由和尚为他念经超度,念经声声声不息,屋外狂风怒吼,一只发情的猫传来瘆人的叫声,鹿林和他的小女友做爱的呻吟声也传入耳中。嘘!惊心动魄的昼夜!
左至右 索探 鹿林 邝老五
((左
左))SPRING
没过多久,圆明园艺术家朋友杨少斌,八万元收藏了鹿林的四联水墨画作。他拿到现金的第一时间,开着北京吉普车找到我,载我去小堡村画材店,任选画材,我选了几百元钱的画材,鹿林给我埋单了。他也搬去了小堡村一座超大画室,“鹿林水墨”的铜制牌匾在阳光下闪着金光。每次见面,鹿林都踌躇满志的告诉我,“老五,当代艺术就要重新洗牌了,我们得抓住这次机遇,大干一场!” 他开始疯狂的投入创作和探索当代水墨的道路上。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鹿林的工作室眨眼之间,变成了像炼金术师的工作空间,几条巨大的马尾,牛尾被牢牢固定在长木杆上,用鸡、鸭、鹅毛制成的像鸡毛掸子模样的画笔一字排开,用软硬不同的毛线、麻绳捆扎在一起制成画笔,他把几块板刷连接成一体,形成一块超宽的排刷,利于大块面的着色需求。他更天才的创造是,购置了一台搅拌机,把成卷的中国宣纸放进其里,反复搅拌、捣碎,经过高温脱脂,符合自然之道,形成原生态纸浆。然后用高压气泵水枪,把纸浆喷射在亚麻布绷成的画框上,待干后,用打磨机打磨平整光滑,反复多次,厚薄适中,直到形成利于自己上色的判断经验。经过长久的实验,鹿林逐渐掌握了把中西画材无缝融合之道,只有鹿林的脑袋会去这么想,并且动手去实践。它颠覆了中西画材的利用之法,也颠覆了中国画的装裱套路,也创新了油画画框的制成利用诀窍。这样不中不西画材特质,把油画的稀释剂亚麻仁油、核桃油、松节油和中国画的水、墨按不同比例调试,多番实验,掌握成色效果后,来契合他的长马尾、牛尾笔、鸡毛掸子、大排刷的运笔之势,来符合他所表达的当代性,写意、表现、抽象水墨的风格特点。就此一点,他就应该去申请专利的。
鹿林在创作中
我每去一趟他的工作室,他的一幅幅巨幅画作矗立在墙面上,以他的大作《龙势图》为列。给人大开大合之气势,构图磅礴饱满,其笔墨内置霸气劲道,筋骨强健,笔意酣畅淋漓,恣意汪洋。设色看似随意,实则精心布局,内在的韵律感跃然画中。彩色与墨彼此渗透,相互晕染,与遒劲的笔墨力道,分形的块状面积,形成冲突张力,内含着近乎邪性的墨魔力。中国画引以为豪的留白、题款、印章统统被他打入了冷宫,油画追求的色阶过渡有了创新,创造出了,似曾相识又有独特意味的画风。
这样的画面意象,只能说,在梦境与醉境中,可能得到了泼墨梁楷的梦中点拔,朱耷的孤愤情感隔代植入,牵手马瑟韦尔的黑色画印迹,亦有可能来自波洛克滴画启示。这都是我的猜测,以我对鹿林的了解,这些艺术家的技巧、精神、绘画形式上与鹿林有近似之点滴,但鹿林的水墨绘画风格确实达到了“看见自己”的境界,构筑了独属于自己的“形式与空间”绘画符号阶段。在他不少的作品中,显隐着中国传统山水画中的枯木、寒山、巨岩图式的抽象提炼与组合,与大墨块率性挥洒笔触,构成分形画面,凸显与渐隐,碰撞和交融,混沌中有清丽,爆发中有收敛,宛如一曲水墨交响乐。
我细心观看、研究鹿林水墨作品中,常夹杂着方形后视镜面、椭圆蛋形和牙齿等一些在日常生活中,看似坚固却易碎的具象物。一面面像现代工业产品,后视镜子块面在作品中跳跃出现,有的放矢的布局在画面的不同位置,似乎是想提醒现代文明跑得太快了,在支离破碎中,得回头看看,等等我们的灵魂。镜面是自我观照的媒介物,也就能看到鹿林本人身上所具备的理性、癫狂与混沌的三种自我。这些易碎的物品征象,与远古的玄鸟、凤凰、龙等中国经典“器”的形象,一同在画面中涌现,构建出鹿林作品中想要表达的包罗万象的雄心与悲天悯人的胸怀。
鹿林在画作前
可能诸君会认为我是鹿林的友人,有意拔高了鹿林作品的高度,可在理性、冷静思考后,我仍然认为鹿林确实把中国水墨推达至前所未有的境界。若把他的作品放置在时代背景中考量,他是这个时代不可或缺,足以称得上大师级作品的代表艺术家,他的作品是可以断代的。他的作品风貌不同于前人绘者淡雅清幽的敷色观念,抛却了着墨用色故作高深的技巧。若把他与同时代的艺术家横向比较,赵无极抽象水墨作品里透露出的小家子气,吴冠中的清雅妩媚的水墨的俗气,刘国松实验水墨的故作高深,谷文达煞有介事的所谓水墨实验观念,朱新建水墨中还停留在情色感官层面,更别说,像黄永玉、韩美林以雕虫小技扬名立万的一干水墨画家了。
我们把镜头再拉近一点,就在鹿林如火如荼创作、佳作频现的宋庄时期,宋庄艺术家群落也正式步入“大跃进”时期,一个更加不掩饰的充满媚俗气息的阶段。“玩世现实主义”已功成名就,“成功人士”劈头盖脸的影响,铜臭气四处飘荡,一时间“玩世”扎堆,“艳俗”林立,集体以“就那么回事儿”,作为自己艺术创作的口头禅,“享乐主义”大行其道,对“车子、房子、小女子”的追求印在脑门上。“理想主义”和“现实主义”成了他们嘲讽的对象,迅速的向庸众审美趣味屈服,从而与现实媾和。
“粉、光、亮”是这类作品画面的典型特征,或光头,或大笑,加上几朵玫瑰,实在没招的就加一点文革意味或传统山水的符号,真是俗到底了。有一次,我去几家颜料店购买粉红、玫瑰色、肉色,竟然卖得精光,都脱销了,可见宋庄大面积画这种特征的画家不在少数。这种平滑、皮表艺术,共趋一致的画竟卖得红红火火,简直不可思议。鹿林的现代水墨成型后,当然没有等待到他所期望的“当代艺术,重新洗牌”的机会,但他依然坚持反潮流的创作风骨,把自由创作精神、传统文脉延续、自视高古心态、现代先锋艺术气质、个人嬉笑无忌的种种融为一炉,孤决的探索着。
自“鹿林传奇”水墨大展,在宋庄一大美术馆展览后,鹿林不少的现代水墨作品被藏家,美术机构等收藏,荷包满满,这些钱几乎都被他用来花天酒地了,在他超巨大的工作室常见五湖四海、三教九流的人,慕名拜访,一贯的豪爽大方,是他永远不改的本色。在他与小女友的婚宴上,大宴一众文化江湖术士,他用胭脂涂红了双颊,显露出正邪之间的笑容,领着小女友从这桌敬到那桌,频频点头弯腰致谢,当他来到我这桌时,与我们落座,我们喝得昏天黑地,客人差不多走完了。这时,一喝高了的文化人对藏传佛教颇有微词,不屑之情注满了他的每个毛孔,我也一时情急,站起来,手握一瓶“燕京啤酒”对他吼道,“你信不信?我念三声六字真言,嗡嘛呢叭咪吽!啤酒瓶会在我手中爆炸!”他满脸不信,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当我念完第三声六字真言后,啤酒瓶“啪”的一声,真的在我手中爆碎了,啤酒泡沫水流了一桌,举桌皆静,我也懵圈了。“哇!金刚之力!金刚上师!”鹿林干瘪的声音,像吞了一口水才挤出来似的,打破了安静,一脸正色,双手合十,接着严厉要求,那文化人向我道歉,向藏族人民道歉,席散了。
酒中有乾坤
至此之后,渐渐地,我和鹿林的往来少了许多,因为我收获了爱情,也戒了酒,搬到了潮白河边,加之我狂热地喜欢上了行为艺术和对社会议题的关注,与宋庄日常艺术圈保持着距离,也越发独立,与宋庄的烂泥塘江湖渐行渐远。但鹿林的奇闻轶事,依然会若有若无的传来,一会儿,风风火火地成立中国水墨联盟,又一会儿在他朋友的车祸葬礼上哽咽流泪,也听闻他与某某艺术家干仗,也知悉他被宋庄小堡的地痞流氓打断了肋骨,后被赔钱了事。
命运多舛的鹿林在豪气干云的表象下,那些伤痕累累的於伤,也许,只有通过酒或酒神精神消解吧,后来,我都不知道他悄悄搬离宋庄,去了昌平艺术家驻地,再后来,他又去了辽宁盘锦,好在有微信,知道他依然在探索现代水墨,因家里添了四个小孩,为了养活一家人,有段时间,他成批量的画了不少小品作品,价格很低,对此,我心里都为他捏一把汗,但他天生不在乎他人置喙的,也不给自己多少束缚的,依然鲜活生动保持着他一贯地行事做派。
2019年,因机缘巧合,我去往哈尔滨后,特地去辽宁盘锦拜访了他,我和他在盘锦的艺术家朋友喝了一场,他的眼神里依然是桀骜不驯的。记忆很深的是,他的工作室里的佛龛打扫的一尘不染,供奉给菩萨的供品都是新鲜洁净的。诸佛对他的身心加持是不言而喻的,一生漂泊闯荡的日子总算在盘锦有了安稳之地。两年后,鹿林突然病重,人也变得消瘦,住院治疗,艺术圈发起了拍卖作品,捐助钱款的善举,我也捐出了我珍爱的一幅作品,也只有鹿林吧,我的朋友,你病了,配得上捐出我的心爱之作。从艺术层面上说,我们都是艺术探索道路上的孤勇者,我们不断地躲避明枪暗箭,尝尽人世冷暖,唯有艺术抚慰人生的寒潮。再多嘴一句,艺术家们,医保是一定要买的。
《高原——孤独行走的人》邝老五油画作品 捐助鹿林治病
这次,鹿林与死神打了个照面后活过来了。他继续创作作品,作品已又上了一个台阶,原来作品中的风雷、霹雳、浓烈、溃烂的气息渐次消隐了,更多的呈现出稳定、简洁、干练的风格。在一次采访中,他信心饱满的说道,“我的人生,下半场才刚开始,我必将创作出伟大的作品。酒还是要继续喝下去的!”
鹿林在辽宁盘锦的工作室
鹿林离世前的作品
天妒奇才。就在去年年底,鹿林又病重,准备去香港化疗,后又回到深圳治疗,艺术圈的朋友再次伸出援助之手,他在病床上接受了一次采访,我看见屏幕里,他应该已了然生死了,脸色红润,眉眼舒展,宛若新人一般,感觉他把拧巴一生的执著,全然的放下了。
让我们告别吧,告别在酒海中的流浪,告别在墨池里的翻腾,告别在浊世的对抗,告别酒神赐给我们的所有祝福。在这熵增熵减、快速迭代的宇宙秩序里,毫无疑问,你是奇异而完美的一块补丁,浓墨重彩的嵌进去了。你离世四月之日,我笨拙而艰难的写下这篇纪念文章,也是对抗人世虚无,希望拾起我们过去岁月中的残篇,但终将也会像昨夜滑过脑际的梦幻,一切都将消失得无影无踪……也许也在光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