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7月28日星期四

香格里拉:最后100米茶马古道的命运

来香格里拉三个月了,这是我每天必经的道路,我就住在这道路左侧的迦廊贡卡客栈里,坡上龟山背托着大佛寺。我喜欢这条茶马古道,尽管差不多只有短短的100米。


这是香格里拉独克宗古城在2014年一场大火后仅存的一条古道。“建在石头上的城堡”的另一侧的“皮匠坡”与这条茶马古道石板路本来是连接在一起,可惜,在那场大火中因高温而爆裂,化为碎石,再也找寻不到古道岁月的痕迹。但幸运的是,在龟山南侧,留下了这短短的100米,火神在此也望而却步。然而,就在昨晚,一位从小居住在这茶马古道旁的客栈姑娘心急火燎的找到我说:“邝老师,他们要重修这条茶马古道了,怎么办呐?”“这里有我童年的所有记忆,和弟弟玩累的时候,我们就在大石头上休憩!”我异常震惊,感到不可思议!


事实上,与我一同走过这条茶马古道的熟悉这条道路历史的朋友,无不自豪的说:“这差不多是独克宗古城唯一能触摸茶马古道历史温度的石板路了。”我也和另一位客栈老板深夜走过已翻修重建“皮匠坡”那石板路,他有些恼怒的跺了跺脚下的新石板路说:“何为月光城?就是在大火烧之前走过这“皮匠坡”光滑的石板路身心体验。你可想象?”他停顿了一下,指了指夜空继续说到:“那时,明月高高挂在夜空,脚下是岁月久远的旧石头就着自然地势铺成的石板路,光滑美丽,月光照在石板路上,像泻了一地银色,这才是名副其实的月光城啊!还有那些经年累月马帮穿行的时间之痕,那时的石板路上还留着深深的马蹄印。”他意犹未尽的想再说些什么?“唉!现在的新石板路,没有原来古道万分之一的感觉。”





而今,留下的这100米茶马古道看来也会被翻新重建了。我又能有些什么办法呢?我不过是这古城匆匆的过客,也不是古城的权力拥有者,更不是拥有名望的文物保护专家。在权力的霸道与金钱的嚣张面前,即使是专家也得闭嘴。写到这里,猛然想到,据说去年主政迪庆的地方官在这段茶马古道现场办公时还说:“一定要保留这段茶马古道。”我是信以为真的。

我的叹息,他们当然听不到,我也不过是写篇小文凭吊这段茶马古道罢了。不久的将来,这被称之为“茶马古道上重要的枢纽”留存的100米古道也会像历史烟尘一样消弭不见了,徒留自作多情的我。

这段茶马古道在还未被翻建之前,自不量力的我还是要发出呼吁:“能否手下留情?不重建这段古道!留给子孙未来走过这古道能与历史相呼吸!”如果我有更大胆的建议是:“就在这100米的古道两端,树一块碑,上书茶马古道的渊源以及留存这一段古道的意义,既可以成为一个景点,亦可以回忆过去马帮的艰辛与时间囊中贮存的古道历史”。“再吁请一点,翻建的时候,可否把这些有岁月痕迹的石头编码标号翻修过后,又原样放置回去,以达到修旧如旧的文物保护原则,并且,我想提醒一点,千万别伤损龟山脚下的大石头,神灵的惩罚有自行的运转法则,我们理当敬畏。”

人微言轻。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香格里拉最后的100米茶马古道却是千年之“道”啊?!

2016年7月16日星期六

致我的85位微信公众号订阅人的一封信

              邝老五  图文


一切都在烟消云散,大地上的种子却在消无声息中发芽!

在昨天的“新闻联播”下半程的时段里,也就是国内大好时光,欣欣向荣的和谐画面刚滑过的时候,正播出国外水深火热的阴暗面遭奚落的时间点那一秒,我收到了“微信邀请我使用公众号原创保护功能”的申请信息。我选择了申请,并得到了微信公司贴上的原创标符。为何我能记住这个时间点,是因为我免不了俗,暗示与全国人民一起“嗨”在幸福的漩涡中不去自拔。尽管我有十多年没看新闻联播了。

其实,我去年冬天就注册并开通了“邝老五”名的微信公众号,发了两三篇文章后就疏于管理,也懒得再去发些文章。直到在香格里拉与一位自媒体的专业人士聊过后决定开始继续管理我的公众号这个平台。我持之以恒的每天发一篇简短的图文,主要介绍了我早期写实油画的创作经历和一些感悟。大部分油画作品还是第一次在网络上公开,这批油画作品是我早期探索自我油画语言风格的尝试,多少也影响了我后来创作“六字真言”系列油画语言风格的形成。

昨天微信邀请我使用公众号原创保护功能,我得到原创标符


我的这批作品只发在了我的微信公众号,也没有在微信朋友圈公开。尽管每篇文章的阅读量只有几十,但我依然愿意把早期作品在极小范围内公开,因为关注我的这85位订阅者可能是愿意了解我的朋友,并且我也很享受小范围的交流,自然摒除了自媒体圈的喧哗与骚动,宛如永不打烊的小酒馆,要的就是静静。当然,我非孤高之人,我也希望我的作品和文章能被更多人赏析与阅读,但有这么一段时间,这85位订阅者与我分享了虚拟空间的时光,对我来说,这是殊胜,也感谢这85位订阅者对我的厚爱,至少到目前,还没有取消对我的关注,我双手合十。

前段时期只在微信公众号发布的邝老五早期油画作品


前段时间,我在丽江曾偶遇一位经营自媒体的强人,看了我的微信公众号阅读量差点笑出声来,难掩失望之情。我向来不在意他者的看法,那些动辄上百万粉丝量的公众号不也是从第一个订阅者开始的么?想到这,我很释然,嘴角上扬,也想起了我曾经经历的一分钟大V的感觉,那还是微博刚开始不久,搜狐微博莫名其妙的给我加了个黄“V”,分在了文化艺术圈,鬼使神差的我抓到了同在搜狐开微博的海派清口的周立波先生在微博上某条“胡言”,火力全开,想不到的是批驳周先生的这条微博当天就上了文化艺术圈热榜。我体验过那种“正能量”爆棚的感觉,杠杠的得瑟在我身上久久的挥之不去。呵呵!大V的感觉也就不过如此嘛!
前段时期只在微信公众号发布的邝老五早期油画作品
微信这个社交产品刚出来的时候,我是拒斥的。首先是它的封闭性和圈子化的特点决定的,我向来讨厌封闭与圈子。二是认为微信只是单纯的亲友实时交流。那时,有友怂恿我开微信,我很干脆的拒绝,说微信“不过是移动端的QQ而已”,甚至在我第一个微信号被灭掉后,我也没感觉有多少影响了我的生活。但现在,我必须颠覆旧有观念,开辟微信公众号平台,努力去了解微信公众号各种功能,能比较长久的书写下去,我意识到书写就是历史,当我们的手指触摸键盘和屏幕后,身体通过它拥有了关于书写的视觉,并引诱我们把那种阅读的观念留在身后,也因此从文字中窥视我们自己身体幻境般的投影。

六字真言系列:幻影  纸上作品  邝老五


自媒体时代交给了我们敲响历史回音壁的二指,但为何少见了更多的真知灼见。快餐式的书写风靡世界,心灵鸡汤大行其道,观国内自媒体界,大V们的相互争论就像陷在泥浆里的小屁孩,额上挂着的红色“V”字在彼此甩泥中逐渐模糊,继而“相亲相爱”的拥抱在一起了,理论上来说,封杀机器运转制造的恐惧有关,但更多的恐怕和自身的才华相连。很难见到抬着棺材上阵精彩辩论的互辩手,更多的是隐藏在后面的市场属性,乞灵于消费主义的狂潮中。

在墙外,我没赶上Twitter如日中天的时候,应该是在它急速衰落的时候,我进入了墙外世界,因此也打开了我的视界。墙外时政新闻与国内两样洞天,特别是墙外的一些作家给了我更多学习与滋养,当我读到《硕鼠》一文时,给我的震撼与启迪至今还在,一位藏人作家唯色用隐喻的笔法道出藏地权势者之怪现状。我曾经追逐过《族群对话与新媒体》,可惜,现在不更新了,他就是写出过《黄 祸》的作家王力雄。墙外世界成了我弥补知识,了解多方信息最好的园地。现在墙外世界没过去那么火爆我觉得更好些,我可以默默的关注一些知识分子的文章,静静的阅读。

一次,我和胡长老,莫之许和黎学文偶遇,在咖啡馆聊中国当代媒体界的变迁态势。莫之许以他犀利的时评和精准的判断为民间异议群体所熟知。记得莫之许慷慨激昂的细数过去曾战斗过的国内外的网络平台,从专业化论坛杀到博客,从天涯关天茶舍到《华夏时报》,从牛博到推特,再从推特辗转到微博,再从微博滑行至微信,以他在媒体界的经历映射了当代网络言论世界的兴衰更替,悲凉中透出无奈。“封杀了太多平台了!”莫之许有些绝望的感叹。“我的艺术国际博客也被干掉了!”我接应到。长久的沉默。

我和陈永苗有次在饭局上闲聊传统媒体的死亡,得出的结论是此类媒体早死早好。陈永苗也是感觉传统媒体的不自由,愤而开始走上独立写作的道路。我和陈永苗成为文友,是因为他是在当下中国为数很少的能提出建构性理论的知识分子,并且永苗以他磅礴繁杂的阅读文史经验不断的修补他的理论。我曾开玩笑的对陈永苗说:“你的文章显露的征象复杂而气势恢宏,你应该像条章鱼随时抓取滑过你周围和脑际的任何过去文字储层室,并为你所用”,永苗大笑。“王五四的文章,只需要看三篇,就能知全部风格,而你,却难定位”,永苗又大笑。

邝老五肖像


我写到哪里了?我描述上面的这些故事,依然是在谈论当下的媒体环境,在逼仄的言论境况里,微信的言论环境更趋保守,自我审查更加有增无减,毫无疑问,这是一个平庸的时代。但文人艺术家更需要掌握灵活的身段,在网路空间的伦理矩阵里寻找突破的可能。在充满个体的世界里,去践行保护个体和个体权益的道德,去关注伤害和公平。

行文至最后,我要和85位微信公众号订阅者及未来的订阅者一起想象这样一个场景。在一个巨大的铁箱里,居住着你我,我们幻化为成千上万的彩蝶,掀开铁盖,“轰”的一声,蓝天白云下,书写出我们飘逸的身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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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10月28日星期三

飘零●诗●故人—— 邝老五记录片《飘零》




黄昏,我常穿过的泡桐树下的林荫道,一片零落的树叶飘摇在空中,似在召唤我手中的摄像机器.我迅疾用镜头抓住了这片随风起舞的树叶,跟随着它的节奏变化指引。我必须努力调整镜头才能和这片树叶融为一体,一组长达20几分钟的影像生成了,如获至宝.
  

回到家中,我把这20几分钟的影像导入电脑,越看越有意味.我只在片头加了作品名称,把整部纪录片制成黑白基调, 一帧未剪,既已构成了我的这部纪录片《飘零》.




深秋一落叶,飘零似客心.《飘零》里的镜头语言不断勾起我零零散散的回忆,就像一首未着文字的诗,这部影像背后所呈现的意味与表达的东西,它与宋庄艺术家存在的根基本身混杂在一起,也与我略微感觉到的无法触及的创作源泉混杂在一起,宛如一条潜在心中的隐秘通道把我和宋庄已逝去的故人连接在一起,宋庄艺术家的命运与一片飘零的树叶没有区别。因此,借由《飘零》带给我的感触,忆起了过去岁月里的宋庄故人。



灵堂里飘着“披头士”的《黄色潜水艇》曲调,众多艺术家送别冯国栋。老冯死于他生命中第一个画展的当天。他最早因画画而遭开除工作,因忠于生命的本真状态创作了不少现代艺术绘画和木雕装置。他像一位狂放不羁的隐士一生充满传奇。当我们八个艺术家抬着老冯的棺木缓慢走动时,就像抬着一片轻灵的树叶送进焚化炉里。我也清楚的记得,我把老冯一块略似于树叶的调色盘放在焚化炉里看他化作烟尘后黯然神伤。事物彼此侵越,因为它们一个外在于另一个,表达的不过是我与它们当中的一个,不可思议的相互关联。




记忆里最深的无疑是在宋庄村后的那片野树林里,青年画家陶涛的遗像在一棵树上激烈的晃动,狂风大作中,残枝断裂,卷起的树叶缠绕着驻立低头的艺术家们,我们用这样的方式送别一位青年天才画家。他自杀于他租住的院子里。他的生活眼花缭乱,喜欢极限体验,因飙车断腿,把断腿火化后浓重安葬.在宋庄一处墓地深夜哭泣!陶涛做设计如鱼得水,油画和水墨独树一帜,把画展开进KTV空间邀请小姐观摩。也曾强烈请求我在阿坝藏地找寻一寺院准备出家,再被强迫关进精神病院出来后见我轻描淡写的说:“老五啊!我脑袋被电击治疗,轰的一声,屎尿全出!”听得我头皮发麻。陶涛的追寻从不止步,直到最后选择到一个很远的地方的这种体验,他也因此被魔鬼摄走。回忆里皆是他孩子般的眼神,能感知到他心灵的焦灼和灵魂被反复煎熬的痛苦,宛若飘零在风中的残叶,起起落落。




在死亡的镜子里,在与死亡的对视中。老三(赵鲁军)选择自杀于青岛海边。这位从山东来到宋庄,专为艺术家开了一家“三元里”食堂,只需三元即可吃饱喝足。记得他有次来到我当时居住的大兴庄911院子,随手在院子里拔了几片青菜叶子,就着浓烈的二锅头一阵狂喝,不久倒在了我的床上,口里不断的念叨:“我没有朋友了,我没有朋友了”。老三亦多才多艺,可把吉他当古筝弹奏,也对假山园艺颇多研究。满脸络腮胡的老三狂追一女孩,见面紧张,因言辞笨拙,冷汗叠出,拿脏抹布不断擦拭。想起这鲜活的一幕,仿佛就在昨天。




当艺术家的影子走在了风的前面,那飘零的梦可否找到了回家的路?正如去年宋庄女艺术家李璇母子在她的故乡投湖,带走了她的才华。我只依稀记得,李璇是位极安静内向的女人,有洁癖。在她和社会,亲友的某种莫可言状的“对峙”中,特别是对于性别意识还处在“原始部落”程度的宋庄,女艺术家的身份往往是窘迫而尴尬的。人们往往愿意强调她们是某艺术家的女朋友,媳妇或妻子,而刻意的模糊掉她们独立艺术家的身份。她们不得不扮演好“天使”这个角色,以在这个丛林社会获取一片安全地。

当社会外在环境对女人的排挤与文化氛围对女人的限制和贬抑,对敏感觉知的她们已是不堪重负的时候,长久的不安全感势必会点燃那个令她们身心俱疲的引燃点。最后,当她决定杀死这个“天使”和她的孩子时,无疑是她最后的搏击,也可能是她能回到理想净土的唯一途径。




李璇与她丈夫创作了一些有当下和未来寓意的作品,她们的“忠诚药”系列作品揭示出权力和物欲横扫一切。也寓意权势集团只需研制出一种“忠诚药”即可把“笼子里的我们”收拾的服服帖帖。



故人已逝,飘零如梦。我的这部纪录片中并没有涉及上述故人们的点滴影像,只是在剪接《飘零》影像过程中,这些故人们的形象不断从脑海里飘过,和这片飘零的树叶意向纠缠在一起。这样的隐喻破空而来,引发我写了这片短文,仿佛没有关联,其实指向宋庄艺术家的存在境遇是不言而喻的。





影像最后部分,我的镜头缓慢离开这片树叶,树叶在镜头里逐渐变小,直至在视线里再也找寻不见。树叶从嫩绿到金黄从昌盛到枯荣,叶子的生命如此这般短暂,终将重回大地,化为尘土。

邝老五  文  2015.10.28